察尔汗盐湖像一张人工烧制的劣质玻璃,在我们身前身后碾延。盐无边无际,粘稠成世纪的荒旷和死寂。
太阳照在盐湖上,湖面蒸腾着“蛇信”般的死光。昏黄和黯灰凝固成永恒的战栗和恐怖。盐工们说,如果有勇气,我们可以走进湖心,但我们的身体仍可以漂浮在湖面;那是因为湖水含盐的比重太大,察尔汗有足够全世界人吃2000年的盐!
察尔汗“淹”不死生命,但察尔汗足可以“腌”死生命!
盐工们的帐篷鸟巢般散落在盐湖漂浮的地层上。帐篷固定在盐巴上,墙用盐巴砌起来。床上的衣、被析着灰白色的盐的粉末;晾衣服的草绳析着灰白色的盐的粉末,床底的布鞋、脏手套、木马札析着灰白色盐的粉末;帐篷内所有的土粒都结晶成一朵又一朵或 大或小或狰狞或美丽的“盐珊瑚”……
歇工的女孩坐在被盐卤湿的床沿上,编织水红色毛衣。
望着床沿边端坐着的和水红色毛衣一样水红色的女孩,我真想问:姑娘,你的家在哪儿?你的父亲母亲在哪儿?你的爱人在哪儿?
一个老察尔汗说,许多许多年以前,有三个内地的大学生来察尔汗勘探盐湖。一个没有风的早晨,他们出发了。三个有风的夜晚过去之后,他们没再回来。许多许多年过去之后,人们用机器挖掘盐湖时,发现了他们完好的尸体旁已经锈蚀的勘探仪器……
永恒的咸涩淹渍了他们年轻的生命!
挖盐的人们用盐巴在察尔汗为他们垒起了三座坟茔!
此后,挖盐的人死了,都用盐巴垒坟。又有许多年过去之后,成千上万的人来察尔汗湖、可可沁湖、茶卡湖……挖盐。
盐坟多了起来。
又一个老察尔汗说,许多年以前,有一个广东籍姑娘来到了盐湖。姑娘的父亲母亲被划成了右派,姑娘背负着深重而苦涩的原罪来到了同样深重而苦涩的察尔汗。她在这无法归去归来的“苦湖”做一名医生,每天穿越无边的混沌和咸涩,去为挖盐的人们治病。
有一天,她到很远的帐篷出诊再没有回来。
盐工们企图从盐湖里打捞姑娘———他们唯一的医生,但姑娘永远从盐湖消失了……
后来,那场长达10年的“文革”开始了。于是,良心的扭曲者和理智的丧失者说:姑娘叛逃了。
但盐工们心里明白,即便是鸟也难飞越这“死亡之海”啊!即便是骆驼,也难走出大戈壁千万里的辽阔和荒旷啊!
又有许多年过去之后,人们忽然从盐卤里挖出了姑娘的出诊包、出诊包里的青霉素、各种药瓶和已经锈蚀的听诊器。
人们哭了。姑娘,你在哪儿?盐工们含泪把“出诊包”用盐巴埋了起来。
于是,察尔汗的盐坟里有一座没有姑娘的尸体只有姑娘的“出诊包”的坟茔……
除了咸涩,察尔汗的“永恒”里,还有什么?
多少年了,每当我清醒而理智地品味着人类生生不息的物质之一———“盐”时,察尔汗的白色盐坟便海珊瑚花般在我的眼前盛开…… (梅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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